

近两年,香港年轻人北上消费被讨论的火热,大规模北上的不止是频繁霸占热搜的香港年轻人,还有默默迁移的长者群体。
跨境养老早有计划和准备,一方面能缓解香港老龄化压力,另一方面促进内地消费,同时又加强了大湾区养老产业互通和经验交流。
面对着跨境养老的如此巨大和迫切的需求,多年来,香港和内地在跨境养老配套政策和设施完善上的行动持续深入。这种“渐进式改革”也确实缓解了跨境养老的部分制度性障碍,粤港两地通过优势福利互补(香港现金补贴+内地服务供给)实现了帕累托改进。
据香港特区政府统计处2024年10月发布的数据报告显示,截至2023年底,有9万多名65岁或以上香港居民长期在广东省生活。

香港特区政府统计处官网 https://www.censtatd.gov.hk/sc/web_table.html?id=115-01031(就某统计时点而言,上述人数是指在统计时点前的6个月至统计时点后的6个月的1年内,在广东省逗留6个月及以上的香港永久性居民。)
一.超高龄化社会下,重新规划晚年生活
据2021年香港人口普查长者主题性报告指出,2021年香港65岁以上长者人口数量超过140万,占香港总人口的20.5%。
国际上,一般把65 岁及以上的人口占总人口的比重达到 7% 作为一个国家或地区进入老龄化社会(或老年型人口)的标准,65岁以上长者人口数量占总人口的21%则被视为进入超高老龄化社会。显而易见,香港正直面来势汹汹的超高龄化社会的挑战。
我们根据前文的统计数据可以估算出,在香港65岁以上长者中,约有6%的人已经基于不同原因选择了跨境离乡,在广东省逗留居住。
香港工联会大湾区社会服务社 (湾区社)、工联会康龄服务社 (康龄社) 于2023年7月发布《香港长者跨境养老意愿与需求》调查报告,报告中提到,绝大多数受访者愿意到内地养老。其原因我们可想而知,内地养老空间大、居住环境好、房屋价格便宜,院舍内服务人手充足,服务质量好,性价比高,同时在广东更好融入同质文化社群等。
当香港长者发现内地生活成本仅为香港的1/3-1/5,而服务质量优势明显,医疗水平差距缩小时,就产生了推拉力的共同作用驱动他们重新规划晚年生活。
二.香港中低收入长者的徘徊
香港岭南大学政策研究院研究助理教授石琤博士在2024年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提到,香港的中低收入老年人更有可能北上养老。“香港赚钱内地花”成为很多香港人非常划算的生活方式。因此,香港中低收入老年人前往内地养老能获得更好的养老生活。
然而有趣的是,《香港长者跨境养老意愿与需求》调查报告中却提到了一个重要结论,家庭经济条件较好的受访者会更有愿意选择前往大湾区内地城市养老。
在我们讨论香港中低收入长者跨境养老的时候,理想丰满,但现实骨感的背后原因是什么?我们试图从经济贫困、福利可携性弱、宗教社群依赖、政策信息差,四个层面进行讨论。
- 经济贫困,需持续劳动,无法做多元的养老选择
乐施会在2024年发布的《香港贫穷状况报告 》中指出,香港2023年整体贫富差距已扩大至57.7倍。香港贫穷人口结构中,非经济活跃贫穷长者比例明显提高。
香港强积金于2000年12月正式实施,虽一定程度上通过强制储蓄和市场化投资的方式缓解深度老龄化的社会和财政压力,在香港养老保障体系中有重要地位。但弊端仍明显,如高收入者通过投资获得更好受益,进一步拉大贫富差距;覆盖人群受限等。最重要的是因成立的时间尚短,很多老年人缴费年限不足,没有足够的积累。
例如,一名长者在2000年制度实施时已55岁,仅能缴费强积金10年(至65岁退休),那么退休后依赖积蓄的年限需长达20年。
没有足够强积金和家庭经济储蓄或支援的长者,只能申领需经资产审查的综援或长者生活津贴,长者的贫穷情况日益严重。
在不可回避的经济压力下,多数长者对参与经济活动有充分渴求。但香港的长者劳动力市场却日益颓萎,长者收入来源减少,多依靠兼职。
《香港贫穷状况报告》明确提到,与内地(25%)和挪威(22.2%)相比,香港长者的劳动参与率仅为13.9%,而贫穷长者的就业率更低至 3.8%。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虽然香港没有法定退休年龄,但不少企业将年龄定为 60 岁,且缺乏足够的政策推动,令长者难以投入或重返劳动市场。
对于贫困长者来说,生活运转面临巨大压力,需在香港持续劳动赚取经济收入。面对无法为养老做足够的储蓄时,会首先选择等待院舍轮后这个性价比高、可控性强的养老方式,无法进行更多元的养老选择。 - 福利可携性弱
在香港实地了解到,一些选择在广东渡过晚年的高收入长者,通常会一次性提取强积金,售卖香港房产,或出租房屋+按期提出强积金,有充足的储蓄或每月固定收入,为个人在内地的生活和医疗做好充分经济准备,同时会选择在广东购置便宜房产,居家养老。因为经济充足,可选择的养老方式更多样,抗风险能力更强,可将“宁静宜居”作为跨境的首要驱动因素。
但对于绝大多数中低收入香港长者来讲,跨境养老是绝对的经济理性行为。原本住在香港公共屋邨或更差环境的长者,同时可能面临更差的身体状况,对公共医疗福利的依赖性更强。
香港的免费医疗体系与内地医保制度差异大,跨境内地养老需放弃香港免费服务,同时商业保险跨境结算机制也尚未成熟,且两边医疗记录不互通。
那么跨境养老中,公共医疗服务不可携意味着长者不得不承担往返香港内地的经历成本,无法及时获取香港医疗福利的风险,以及内地高昂的医疗费用。尽管有广东计划或福建计划可提供跨境养老津贴,但无法完全支撑中低收入长者跨境养老面临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 宗教社群依赖宗教社群在香港长者养老中长期扮演着文化认同载体、精神支持系统、服务提供者的多重角色。
在香港,宗教社群在老年服务中的实际渗透率颇高,香港宗教组织,如道教、佛教、天主教等深耕本地社区,均有长期运营的养老院舍,机构通常与宗教社群深度绑定,信徒长者更倾向选择所属宗教团体提供的养老服务。
对于深度依赖宗教社群的长者来说,广东虽与香港文化同质程度高,但地域差异仍使跨境养老者难以延续原有的精神支持系统。宗教社群同时也助推了香港的熟人社会,地域转移意味着强关系社会网络的流失。 - 政策信息差从2025年3月1日起,香港社会福利署推行的“广东院舍照顾服务计划”认可服务机构从去年11家又增至15家,分布于广州、深圳、佛山、中山、肇庆、江门6市。也就是说,目前有15家广东服务机构能够支持缓解香港养老院舍轮候压力。
2014年,香港特区政府推出广东院舍住宿照顾服务试验计划,从2023年到2025年,2年时间累计增加了13家。可见,香港特区政府对于缓解老龄化的迫切程度。尽管政策推进不断,但对于绝大多数香港基层来说,仍缺乏关于“跨境养老”的信息流动“机会窗口”。
“第三部门”具有有效信息反馈系统(与民众的互动)和理性的决策体制,本是政府能力建构的有效补充。但实际上,香港第三部门的养老服务起步早,思路和模式成熟,但在拐点时刻,不可避免遇到路径依赖问题,难以为基层彻底打开跨境养老的信息窗口,也难以持续对基层新的需求做灵活反应,自下而上积极影响政府的政策制定与实施。
因此,香港居民无法通过确定性的、有针对性的信息做出个体有效选择,对内地养老充满未知和恐慌。
三.破局:人群攘攘,义利皆往
2023 至 2024 年度,香港政府投放于长者的预算经常开支达 1,231 亿元,而这项财政开支将可预见的逐年增加。高龄化社会是社会经济文化发展到一定程度的产物,需要更加深入香港文化社会和长者的真实需求,让跨境养老成为先进的、切实的,更是为多数人的选择。
前文提到,截至2023年底,有9万多名65岁或以上香港居民长期在广东省生活。但依近期广东省民政厅发布数据显示,全省养老机构收住来自港澳的长者仅为1600多人。
这其中可能仅有1%的香港居民选择在广东机构养老,剩下99%基本都是通过祖屋、租赁或购买当地的房屋过居家养老生活。说明针对香港长者居家或社区养老的服务市场潜力巨大。
那么从养老形式来讲,绝大多数香港长者跨境居家养老,脱离机构的“约束”,觉得更为舒适自在。养老行业中,内地在人才数量、科技迭代速度和市场规模上相较香港都有更大优势,所以需要内地加大居家养老这片蓝海市场的挖掘和支持力度,让“无形的手”积极参与调配与竞争,充分创新。以居家科技产品和完善的社区服务为支撑,为居家养老提供更多产品实惠、便利和新体验。
从群体划分角度来讲,内地机构养老通常是部分失能或半失能香港长者的选择,需求迫切程度远高于其他长者,所以香港特区政府的资源支持都集中于此。
但从长远角度,大量的健康或亚健康跨境长者的需求同样要被重点关注,包括社区参与、再就业、文化网络、健康知识课堂、养老政策传递等经济与情感支持系统。除了香港特区政府增加资金支持外,也需要在地政府和社会发挥作用,提供符合香港文化和生活习惯的支持服务,帮助他们融入当地文化社区,并灵活使用宣传窗口积极宣导。如,在深圳举办养老机构展览会,通过香港常用的传统媒介,触达长者,使其了解到展会信息,并引导其参与展会。通过线下宣讲和面对面解答疑问,使长者了解内地养老模式,建立信任。
两边政府齐力配合,从政策制定,到社会行动,再到宣传窗口,形成良性的香港“推”与内地“拉”的合力,减少对“落地生根”有更高期待的健康或亚健康长者的后顾之忧。
从服务内容来讲,让长者了解相关信息是第一步,建议双边政府搭建一站式共享信息平台,为大湾区养老规划提供详尽、可靠的信息,压缩政策信息的传递链路。同时,跨境医疗中介服务机构可提供从就医到保险理赔全流程支持,其积极参与可以推动和引导传统第三部门更加灵活地应对长者新需求。
最后,政策是破局的核心,政府需要加快推进落实,为有跨境意愿的长者提供可携福利的确定性,包括扩大医保互通范围,鼓励社会资本投资跨境医疗设施,加快统一医疗标准与认证等。
随着政策的持续深入,市场上的粤港养老行业确实迎面更多的机遇。人群攘攘,义利皆往,三部门一齐协同不仅可提供更丰富的养老选择,更为香港中低收入长者提供了更有尊严的晚年生活。
發佈留言